
我叫陈建国,今年43岁。
三个月前,我老婆走了。查出来的时候已经骨转移了,医生说不必再遭手术的罪,保守治疗撑着,前后也就八个多月。
她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七号,我记得特别清楚。窗外的玉兰花开得白晃晃一片,晃得我眼睛生疼。我心想,这花开得真他妈不是时候。她连睁眼看看的力气都没有了,我攥着她的手,从温热攥到冰凉,从柔软攥到僵硬。护士来拉我,说先生您松一下手,我们要做遗体护理了。我松不开,真的松不开。
后来是我大姨姐把我从床边架开的。我那时什么都看不清,只觉得她手劲儿特别大,掰得我手指头疼。
丧事办了三天。来的人很多,亲戚朋友、同事邻居,每一个人都跟我说“节哀顺变”。这四个字我听了不下几百遍,听得我都想笑。你们让我怎么节?怎么顺?我跟我老婆结婚十五年,从租房住到买房,从两个人到三口之家,日子刚好过起来,她走了。
送完最后一拨客人,家里终于安静下来。我瘫在沙发上,盯着茶几上她没喝完的半瓶药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
这时候岳母从厨房出来,擦了擦手,走到我面前。
“建国,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女儿的老太太。
我跟着她进了里屋。她把门关上,拉我坐到床边,自己坐在我对面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她先是叹了口气,说:“建国,小敏的后事办得利索,街坊都夸你。妈心里有数,你是好人。”
我心一沉,知道好人接下来通常没好果子吃。
果不其然,她开口了:“建国啊,小敏走了,咱们这个家不能散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大姨姐,今年40了,一直没嫁人。她什么为人你也清楚,这些年在家里帮你照顾小敏照顾孩子,你心里有数。我想过了,你跟她把事办了,咱还是一家人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妈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娶了你姐。”
那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,亲人的话,原来能当刀使。
02
我愣了好一会儿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。
岳母见我不说话,又补了一句:“这是小敏的意思。”
就这一句话,我整个人炸了。
“妈,小敏什么时候说过这话?她走之前我跟她单独待了那么多天,她一个字都没提过!”
岳母叹了口气,眼眶红了。
“她没跟你说,是怕你多想。但她跟我提过,她说你放心不下你和孩子,说姐要是能替她照顾你们,她在那边也能安心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上,背对着岳母。窗户外面是小区花园,以前我老婆每天傍晚都带着儿子在那儿遛弯。现在花园还在,人没了。
岳母还在说:“你大姨姐这些年不容易,40岁了也没个归宿。你们两个在一块儿,孩子不用改姓,家不用搬,我也还是你妈——这不是挺好的吗?”
我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妈,小敏才走49天。49天。”
我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,声音都在抖。
岳母摆摆手:“我知道我知道,日子是短了点。但正因为短,才要抓紧办。你不趁早把这个家稳住,拖久了心思就散了。你大姨姐是个要脸的人,你要是拖个一两年再提这事,她反倒不答应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这个老太太,我喊了十五年妈。每年过年我给她包红包,她生病我送她去医院,她生日我订饭店叫全家来吃饭。我一直觉得她疼我,把我当亲儿子看。
可现在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,眼神里没有犹豫,没有纠结,就好像在跟我商量明天吃什么饭一样。
原来妈嘴里的“为你好”,是把我往一条我压根不想走的道上赶。
03
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枕头上有我老婆的味道——她用的那款洗发水,淡淡的茉莉花香。我把脸埋进去,狠狠地吸了一口,眼泪就止不住了。
那事过了三四天,大姨姐才来了一趟。
她来送孩子上学,在门口换鞋的时候,我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特别尴尬。以前我们之间从来没什么,她就是姐姐,我就是妹夫,客气、尊重、保持距离。可现在岳母那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中间,让什么都变了味。
送完孩子回来,大姨姐没走。她在厨房收拾碗筷,我坐在客厅看电视,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,站在客厅门口,手里攥着抹布。她没看我,说:“建国,妈跟你说的那些话,你就当刮了一阵风。”
话没说完,她的声音有点抖,把抹布狠狠扔进水盆里,溅了一台面的水。
“你别往心里去,我丢不起这人。”
我没看她脸,只看见她攥着抹布的手,骨节发白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我能说什么?说“你放心我不会娶你”?那不等于在告诉她“我对你没意思”?说“我再想想”?那不是更混蛋?
最后我只说了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回了厨房。
那天晚上岳母又来了,进门第一句话就问我想得怎么样了。我说妈这事我真没法答应。她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“你是不是嫌弃你姐年纪大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嫌她没本事?人家在县城上了十几年班,要不是为了照顾小敏,她能辞职?”
“妈,跟这些都没关系。”
“那跟什么有关系?”她声音高了八度,“你别跟我说你还想着小敏,人死不能复生,你得往前看!”
我忍了好几天的情绪,终于崩了。
“妈!小敏才走49天!我连她的骨灰盒都没暖热,你就让我跟她姐圆房?你让我怎么面对小敏?怎么面对我儿子?怎么面对我自己?”
我吼完之后,整个屋子安静了。岳母张了张嘴,手指着我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最后她的手垂下去了,嘴唇开始哆嗦,眼泪就下来了。
有时候,最伤人的不是恨,是爱——是那种不管你要不要、硬塞给你的爱。
04
这事是怎么传出去的,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。可能是那天我们吵得太凶,隔墙有耳。也可能是妈实在憋不住,跟哪个老姊妹哭诉了。反正,人言可畏,不到一礼拜,整个小区看我的眼神全变了。
我去楼下超市买包烟,老板娘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。结账的时候她憋了半天,来了一句:“建国啊,听说你丈母娘让你娶你大姨姐?”
我烟都没拿就走了。
接孩子放学,在校门口碰到儿子同学的家长。以前见面还聊两句,那天人家看见我,拉着孩子扭头就走,跟躲瘟神一样。
最难听的是我妈打电话来。我还没接,我妈的声儿就从话筒里炸出来:“建国!外头传的是不是真的?你要娶你大姨姐?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!咱老陈家祖坟都要冒黑烟了!”
我握着电话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儿子今年11岁了,已经懂事了。有一天他放学回来,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直愣愣地看着我。
“爸,他们说你要娶大姨,是真的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跟他妈一模一样。
“谁说的?”
“好几个同学都这么说。他们说要给我当后妈的是大姨。”
他咬着嘴唇说:“他们说大姨以后要住咱们家,睡妈妈的床。爸,我不要。”
我蹲下来,拉着他的手。
“儿子,爸不会娶大姨。爸这辈子只爱你妈一个人。”
他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,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,哭得浑身发抖。
那天晚上他发烧了,39度。我守了他一夜,给他换毛巾、量体温,看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,心里像被人攥着拧。
成年人以为自己在处理关系,其实孩子什么都知道,他们只是不说。
05
又过了几天,岳母登门了。
这一次她没拐弯抹角,直接坐在沙发上,红着眼睛看着我。
“建国,你要是实在不答应,那也行。当年这房子首付我出了八万,你把这钱还我。以后桥归桥路归路,小敏的孩子我认,你,我不认了。”
我看着她,没笑也没哭。我只是觉得累,累到骨头缝里。十五年,就值八万块钱。
“妈,我现在手里没那么多钱。房子还有贷款,车是二手的,存款不到十万。那八万块钱,我分期还你行不行?”
“我不要分期!”她的声音尖起来,“我就问你一句话——你到底娶不娶?”
“我不能娶。”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”她终于彻底哭出来了,“小敏没了,我就剩两个女儿了。你姐40岁了还没嫁人,你让我这个当妈的怎么闭眼?你要是娶了她,两个孩子我都能顾上,这个家就还在。你要是不娶,你让我这个老婆子怎么活?”
我看着她哭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突然明白了。
她不是在为我考虑,也不是在为她大女儿考虑。她是在为她自己考虑。
她怕这个家散了,怕两个女儿都没着落,怕自己老了没人管。她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压在“让我娶大姨姐”这件事上,好像只要这件事成了,一切就都好了。
有些人把亲情当成一根救命稻草,死死抓住不放,却不知道稻草下面的人快要窒息了。
06
那天之后,岳母再也没来过。
大姨姐倒是又找了我一次,在一个周末的下午。孩子去奶奶家了,家里就我们两个人。
她坐在我老婆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,端着一杯水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她说:“建国,你听我说,妈那边我去劝。你不用管她。”
“她不会听的。”
“听不听是她的事,但我不可能嫁给你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。
“小敏是我妹妹,亲妹妹。我要是真听了妈的,我这辈子还怎么做人?我以后下去见她,我没脸。我当初辞了工作回来照顾她,是因为她是我妹。我帮她带孩子,也是因为她是我妹。这些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,跟你更没有关系。”
她说不下去了,站起来就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孩子我会继续帮你带,这是我答应小敏的。但其他的,你别想了,我也不会想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久的大石头,松了一点。
后来岳母的生日到了。我没去,让儿子带了蛋糕过去。儿子回来跟我说,姥姥哭了,把蛋糕吃了两口就搁冰箱了。
过了两天,大姨姐给我发了个消息:“妈这两天不吃饭,我一个人劝不住。你要是有空,带孩子来看看她吧。”
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我带着孩子去了。岳母躺在床上,看见我进来,翻了个身,把脸冲着墙。我没说话,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里面是小米粥,她以前最爱喝我熬的。
孩子在旁边喊姥姥,喊了好几声。岳母肩膀动了一下,还是没转过来。
我拉着孩子出去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哽咽。
我不知道这事算不算翻篇了。也许永远翻不了。但日子总得过下去。
我儿子前两天问我,爸,你想妈妈吗?
我说想。
他说我也想。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,是他画的——一家三口,手拉手,站在太阳底下。
他说,妈妈让我把画贴在冰箱上。
我贴了。
每天打开冰箱拿东西的时候,都能看见。
那就够了。
(人物均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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